风雪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沈惊墨重重地跌倒在一处被冻得生硬的车辙印里。膝盖骨磕碰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剧痛瞬间从骨缝钻进神经。但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皱一下眉。粗糙的红布裙下摆已经被雪水和泥水冻成了一块坚硬的铁板,每次拖动都像是在磨着皮肉。
身后的风雪中,若隐若现地跟着十几道像鬼魅一样的黑影。那是王党中军的顶尖死士。他们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
她用沾满半凝固泥雪的手指死死抠住结冰的土块,强行把自己撑了起来。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将气管生生撕裂的痉挛,她死死捂住嘴,身体佝偻成一团,剧烈地咳了几声。
指缝间溢出温热的液体,滴在纯白的雪地上,瞬间化作触目惊心的殷红。空气中弥漫着冷兵器特有的铁腥味和那股血腥气。牵机毒的霸道正在以几倍的速度榨干她最后一点体能,她能感觉到内脏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炙烤,而外表却越来越冷。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后濒临崩溃的织机,那些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阵眼坐标、大帐方位、巡逻间隙,正以一种刺痛的方式不断闪烁。这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她咬破了下唇,借着那一丝尖锐的刺痛,跌跌撞撞地继续朝着玉京城那高耸的城墙轮廓挪动。在她的身后,那条来时的雪路被她咳出的鲜血点缀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一直延伸到风雪深处。
第一百七十天。
陆府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但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截炭笔,在一张粗糙的玉京防线图上不断地画着叉。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极其烦躁。城防死锁,外面的情报根本进不来。
桌角的漏船已经滴到底部,时间在被封锁的绝境里被无限拉长。
“叩叩。”
窗棂被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两下。一只没有署名的竹筒从缝隙里被塞了进来,落在书桌的边沿。
我停下笔,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这是教坊司留守暗探传来的加急。
视线扫过那短短的两行字:“沈惊墨已于昨日失踪,房内床底暗格搜出遗留空碗,残留药渣经辨认,为牵机绝子汤。”
室内的地龙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温度。
“啪。”
手中的炭笔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折断。尖锐的木刺扎进食指的指腹,渗出一颗血珠,但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呼吸停滞。
大脑出现了一段短暂且致命的空白,就像是所有的感官被瞬间抽离。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牵机绝子汤”五个字上。那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推演、朝堂上的算计权衡,在这一刻就像是遇到火星的废纸,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她明明该待在教坊司那堵高墙后面避难的。
我无法理解,她一个连算盘都拨得温柔似水的风尘女子,为什么要用这种必死的禁药去涉足城外那片修罗场。
“砰!”
我连大氅都没拿,一脚踹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呼啸的暴风雪夹杂着冰刀般的寒意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将书案上的防线图吹得漫天乱飞。我抛弃了所有的文官威仪,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风雪夜里,连靴子踩进深雪坑里绊了一跤也没有停顿。
我一路狂奔,心口的跳动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粗重且凌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回荡。
守城的巡防营士兵只觉得一阵冷风刮过,我便已经冒着风雪冲上了玉京城防最高的那段女墙。
城墙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夹雪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双手死死扒在长满青苔和暗冰的女墙边缘,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城头。视网膜上,红颜玉册系统那微弱的生命体征感应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闪烁着。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城外的雪夜像是一头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沈惊墨!”
我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吼了出来。我毫不顾忌周身的慌乱与悲愤,心脏在胸腔内如擂鼓般狂跳,完全无视了城墙下方那些隐于黑暗中的敌军弓弩手射程,只为了在这片死寂的白中,寻找到那抹可能出现的红影。
城下暗处,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崩响在风雪中被拉长。
三发淬着毒的冷箭,以一种极其阴毒的角度,冲着我探出城头的半个身子破空袭来。那尖锐的哨音瞬间穿透了风雪的掩护。
我根本没有察觉,满脑子全都是系统里那条越来越暗的生命线。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城墙的飞檐死角里跃出。
薛弄影连手里的雁翎刀都没来得及拔。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横身挡在了我的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
一支冷箭狠狠扎进了她的左侧肩胛骨,箭头直接贯穿皮肉。
她顺势拔出短刀,死死地挡在我的身前,护住我这个因为悲痛而完全失去戒备的男人。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像是看死物一样盯着城墙下的黑暗。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反手握住那根穿透肩膀的箭簇,“呲”的一声连着血肉拔了出来。滚烫的血溅在雪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带血的箭簇直接按在城墙的青砖上,来回摩擦。令人牙酸的冷硬声中,箭簇被冷冷地磨钝。
城墙下方三百步外,一处被废弃的驿站后墙死角。
大雪纷飞的城墙下,瞎眼的晏无咎握着盲杖立于风雪中。
数十名死士已经将那个红衣女子的去路彻底封死,绞杀之网只等她手中的盲杖落下。
晏无咎握着盲杖的手微微抬起。
就在这即将挥下的瞬间,她那敏锐的听风辨器异能,在百步之内,突然截获了一阵极其狂躁、毫无规律的跳动。
那不是什么内家高手的鼓动,而是从高耸的玉京城墙上传来的。那是陆长舟的心跳。
那心跳声里,没有了以往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冷静,也没有了算计天下时的那种散漫与冰冷。里面只剩下毫无遮掩的哀恸与恐惧,像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晏无咎偏过头,“听”向那面高墙。城头之上那个男人双目赤红的疯狂,仿佛顺着风雪传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世上,竟真有不要命的政客,和不要命的风尘女。”
这违背了她认知中“政客视女人如草芥”的冰冷法则。晏无咎那只原本要下达绝杀令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的内心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那股毫不掩饰的纯粹悲痛,像是一把钝器,砸碎了她坚如磐石的杀手信条。
手腕一转,盲杖重重地顿在雪地里。
“防备有诈,左翼雪深易中埋伏。把左边的人撤回来。”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冷酷的语调下达了命令,以此来掩饰自己冰冷杀手信条被纯爱心跳击碎时的震撼与动摇。
同一时刻,太极宫深处的御书房。
没有点灯的昏暗房间里,姜洛羽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她的呼吸突然一滞。通过天听之脉,那阵为了另一个女人发狂、满是慌乱与绝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同步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陆长舟为沈惊墨发出的悲鸣。
姜洛羽死死攥紧了玄色的衣袖,指甲掐进肉里。帝王的理智与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涩嫉妒,在心底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撕扯。
晏无咎撤走左翼伏兵的瞬间,封锁圈露出了一丝缝隙。
沈惊墨凭借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那道缝隙。她像是一只折翼的飞蛾,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了玉京城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下。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彻底脱力倒在了厚厚的初雪之中。
冰冷的雪花很快覆盖了她逐渐僵硬的红裙和身躯。她没有去拍打身上的雪,也没有再试图站起来。
她艰难地仰起头,视线越过漫天的大雪,看向高耸的城墙上那个正疯狂寻找她的身影。
哪怕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真切的存在。
沈惊墨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解脱笑意。
